THOUGHTS

他看见的不止是一个帽子 就像是你多年工作后，看见上学常用的一支笔，满脑都是回忆，

你回忆过往，他也回忆过往

你想到曾经的同座，在阳光下对着你微笑

他想着曾经的战友和自己说笑间被打爆了头颅，白花花的脑浆洒在脸上，血液溅射在身上

你想到自己的上学时没心没肺的好哥们，满脸掩饰不住的笑容

他想到出生入死的过命兄弟，在战场上被一颗流弹击穿大腿，他搀扶着兄弟回去，一路上他们谈天说地，聊人生，聊理想，聊爱人，一直到战地医院，看着兄弟躺在床上，脸色煞白，他开玩笑的说，你又死不了，瞅给你吓得，此时护士冷漠的说出“他失血过多快要死了，战地医院没有足够血液”

你想起了自己暗恋的人，甜兮兮的发香似乎在鼻尖萦绕

他想起了自己的爱人，战争开始后，被当做医护人员征调，最终在救治许多人后，被德军击毙，悄无声息，无人在意，抛尸荒野

你想起了在操场上奔跑肆意的青春

他记起来了，记起来了炮弹在身边炸响，不知是肠子还是脑子砸在脸上，一把抹过，随后又是一发子弹击倒了前面的人，鲜血迸射进喉咙，咸腥味充斥他的喉咙

电视上的雪花点，也就是那种老式电视没有信号时出现的、看起来毫无意义的白色噪点，实际是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宇宙微波，也就是宇宙诞生时，宇宙大爆炸所残留下来的热量，它经过138亿年的冷却，从X射线变成微波，变成无线电波，最终被人类的天线接收，以噪点的形式呈现在屏幕上。所以当你盯着那片雪花看的时候，你看到的不是故障，而是宇宙的余晖，是宇宙诞生时留下的东西。

我又路过了那条河。水面很平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其实并不是特意去的。就只是在那条路回家，经过桥才想起来的。哦，是这里。我站在那看了看，往下，风从水面吹上来。我忽然想跳下去试试，或许能见到他能见到的风景呢？那是别人一辈子也想象不到的风景吧？

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。人生最后剩下的东西，可能就是这点有惊无险的，那一点水花。

Precious Mess.

我将它译为“珍贵的混乱”。这个名字，我想了很久。

我大部分生活都活得很乱。混乱。我的脑子里同时开着一百个窗口，每个都放着不同的音乐，有时候是画面，有时候只是一种感觉。那种整个世界都在往前跑，只有我站在原地；那种发烧时，做的窒息的梦；又或许是西西弗斯推着巨石到达山顶又落下来，回到原点的无力。

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是混乱的，所有真实的东西——爱是混乱的，成长是混乱的，活着本身就是一场美丽的失控。我们总是花太多时间整理、归类，假装井然有序，却忘了那些最珍贵的时刻往往诞生于意外、错误和无法复刻的慌张里。

那天我记得天气很好。天蓝得像一块干净的桌布，河净得像一面镜子，风也不大，气温温和。

我坐在教室里，听见有人在议论，说他昨晚没回家，说他母亲来收拾他的东西，说有人在河边见到了他。

这是我人生里第三次见证身边人的死亡。

第一次是我的长辈，他们把我领到送葬的队伍里，我站在远处，盯着那口棺材，我不懂一个人怎么会变成一个东西。我依然照样吃饭、照样睡觉，只是奇怪为什么他们脸上的表情那么的难看。第二次是我的堂哥，所有人都在哭，仿佛谁越大声谁就更爱他，是这样的吧？我觉得厌烦。死就死了，哭什么？反而，我不难过。他却拥有了个弟弟，是他的替代品吗？真是好笑，好像也没有人多么爱你。

然后第三次，就是他。

我并不算同他熟，同一个楼却没多说过话，拥有wechat，却只发过几条消息。水这东西很奇怪，它掩住人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他笑起来眼睛挤成一条缝，就这様，被水淹没。

我在想——他站在水边的时候，有没有回头？跳进去的那一刻，有没有反悔？也许什么都没有，也许是一件很小的事。

那个念头就是那时候来的。

“可怜。”

这个词从来和我没关系，我从来、从来没有觉得一个人死可怜。在他跳河的前一天，我们在公交车站偶遇，我跟他寒暄，他笑着回答我，笑容依旧是那个傻样。别人说他傻，给他起外号。可是，我并不觉得他傻，他很聪明，他只是来错了地方，或许，他会去到个适合他的地方，只是不会回来了。

只是从那天起，有个地方不一样了，我说不清，他只是先走了一步。

你知道吗？当你坐在这银质椅子上时，你早晚会消失在上面。

这里是人人都讨厌的地方，消毒水的气味，阴冷的氛围。但人们又渴望能在这里得到救助，妄想起死回生？他们只是在被控制。

当我坐在这里时，我其实没什么感觉，就是一个人坐在那儿。看着医生写字。我知道她在写什么，她说的那些我其实都懂，我早就给自己写下过诊断了。这不可笑吗？你可以整天坐在那里，不用听我讲些什么，只是说几句令人生厌的道理。他们研究了那么久，写了那么多，抽走了我的血，最后给我个名字，和几盒作呕的药，顺带骗走我几百块钱。而我早就知道了，他们可没有我自己更了解我。

我以为我无所不能，有时候又突然卡死。我时常想要飞起来，同时干一百件事，脑子里亮得像有一个人把所有灯打开了……又在突然被捏碎，心脏突然被捏碎，全世界向我压来...翻转。

躺在病床上，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。它们被人割开，用刀划过我的脑子，穿过鼻梁，嘴唇、咽喉……我的脑袋像四叶草一样绽开，从里面仔细挑选，最后拿走较为满意的部分，珍贵的混乱。

我不知道还剩下点什么。我还是很喜欢飞，虽然飞完总会摔。但谁规定人只能待在地上？

人活着这件事，不过是把死亡不断地推到身后的动作。

人们害怕它，又把它包装得如此隆重。鲜花、音乐、一张照片。像生产线上的加工产品。他们说，他走了，他安息了。我坐在那些椅子上，看着所有人低着头，发出一声声抽泣。我厌烦地堵住双耳，把眉头紧皱。我看向我的同伴们，我问，你们在干什么？没有人会回答我。有个人死了？是谁死了，我好像忘了。世界变成一个黑白的画面。我好像想起，他给我递糖果的样子，现在，他躺在那具大盒子里。这对于年幼的我，是第一次接触到死亡的意义。

人死后，真的可以去天堂，得到安息，吗？他们受不了一个人就这么没了，所以给它加上了荒诞的意义，加上天堂，加上轮回，还有“他永远活在你心里”。或许你会记得他。那五年后，十年后，一百年后呢？当海洋干涸，当地球毁灭后呢？记忆会烂，就像他的身体在土里。五年后、十年后，被啃食、腐烂完，变成蛆虫的食物，变成说说笑笑的躯壳，变成一个白色的骷髅头？就像海盗那样？你还记得他吗。这个时候，他才真正地死。死第二次，在你的脑子里。

这是死亡最诚实的地方。

你问我怕死吗？其实我也不知道。但我又觉得，死亡是对的。我是说——如果没有人会死，那活着有什么意义。这句话好像有点矛盾。因为你迟早会死亡，因为你爱的人会走，你会在他还在的时候，多看一眼他们。死亡给了你截止日期，没有截止日期的东西，人们是不会珍惜的。只有拥有保质期的东西，人们才会认真对待。

所以我尊重死亡，我并不怕它。我甚至觉得它是一种馈赠——它让所有的混乱变得珍贵。这正是我向往的，就像为什么梵高死后，所有人才开始爱他。在我活着的时候，它们是混乱的，或许在我死后，真的会变得珍贵呢？毕竟那是我在这世上，留下的唯一的东西。我的每次呼吸，每次心跳，都珍贵。所以它们是好的。如果，它们是永恒的，那它们就是垃圾。

我唯一的要求是，当我走的时候，别给我放钢琴曲，别把我的照片变成黑白，别说什么我去了更好的地方。我只需要，寥寥数人，放一首《Never See me again》，不要把我埋进土里，把我的灵魂和潮湿的泥土、腐败的蛆虫混在一起。要把我烧掉，洒在我故乡的大海里，或把我切掉，变成种子，让我和树木生长在一起。或许可以借此开一次party。这将会很惬意。也可以，将我变成一件或几件艺术品，你知道，像戈德·盖里的艺术品一样，让我以完美、优雅的形态，永存。

总之，这是我向往的事情。并没有什么好怕的。